那些光会消失的地方

作者:LifeAI 辅助创作

那些光会消失的地方

真的,还有明天吗?

墙上的裂缝在夜里是会生长的。

我知道这件事,就像我知道很多别的事情——知道它,但不去想它,直到某一刻它从意识的淤泥里漂上来,带着腥气,带着那种你说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的气味。那条裂缝从去年冬天开始出现,在我的床头右侧,距天花板大约二十厘米的地方。起初它只是一条细线,像谁用铅笔随手划的,灰白,不起眼。后来它开始弯曲,像一条在移动的东西,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盯着它看,总觉得它又长了一点,又弯了一点,往某个我看不清楚的方向延伸。

今晚我没有关灯。

台灯开着,四十瓦,黄色的光,把书桌上的一切都涂成了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颜色——不是黄,不是橙,更像是某种衰老的东西,某种正在离开的东西。

试卷叠在桌角。我没有翻动它。

我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翻动那些试卷了。大概是从……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坐在椅子上,用脚趾抠住拖鞋的边缘,一下,一下。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不是别人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但有时候我不确定它究竟是不是我的——它说:你想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想想。

窗外有一盏路灯。那盏路灯有个习惯,就是每隔一段时间闪一下,不规律,你盯着它看,以为它下一秒要熄灭,它却偏偏不熄灭,只是那样悬在黑夜里,像一粒没有被吞下去的药。

距离明天早上八点,还有……我不去看表。

我想到了顾然。

这个想法是忽然来的,像一根针扎进脂肪里——不算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顾然,高一的时候坐在我斜后方,他有一种特别的习惯,就是用圆珠笔的笔帽敲桌面,不是节奏,不是节拍,就是那样敲,漫无目的,细碎的声音像雨,又像……像什么?像什么?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个比喻,但它滑走了,变成了别的什么——

变成了高一的走廊。

走廊很长。我们学校的走廊一直都很长,地面是那种米黄色的瓷砖,有几块翘起来了,走过的时候会发出"咔哒"的声音。那声音很讨厌。那声音在某个特定的时段里会变得很大,比如早自习前,比如午休结束,整个走廊里全是那种咔哒声,相互叠加,形成一种你无法定义的混响,你走在里面,像是走在某个空洞的器官里。

顾然后来转学了。

什么时候?高二上学期,还是下学期?我记不清了。我记得他走之前的那天下午,他来还我一本书——什么书来着,我记不清书名了,只记得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角已经折了——他把书放在我桌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不,应该说是深棕色里面有一点绿,但我现在说不准了,也许是我的记忆在重新调配那双眼睛的颜色。

他走了之后,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他究竟看我那一眼的意思是什么。

然后我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放下了吗?

放下了,我对自己说。

但那本书,我其实不记得还给我了,我记得的是:我在很久之后翻自己的书架,在一摞灰尘里发现了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翻开来,扉页上有一行字,不是顾然的笔迹,是别人的——字迹很小,用铅笔写的,已经淡了——写的是什么?我俯下身,对着那一页看,但灯光不够,字迹不够清晰,我只能看出几个笔画,像汉字,又像……

那一行字我到今天也没有认清楚。

今晚的空气有一种奇怪的质地。

我是说,空气是有质地的,大多数人不注意,但我向来注意这种东西。今晚的空气比较稠,呼进去的时候,鼻腔里有一点点阻力,像是在呼吸某种微微加厚了的介质。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碰了一下玻璃。玻璃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传进来,传到手腕,然后散掉了。

楼下的路是空的。

这条路在白天有很多人,早上最多,各种颜色的衣服,各种大小的书包,踩着那种走廊里的节奏,"咔哒咔哒"。不对,这里的路面不会发出那种声音。但人多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声音,那种声音我没有办法准确形容,就像……就像一堆东西挤在一起,相互摩擦,产生了一种模糊的热度。

现在什么都没有。

路灯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光斑很白,周围一圈暗,像一个……像一个什么?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

玻璃的凉意传到额头,传进头骨里,我闭上眼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心跳是正常的,七十几下,每分钟,不快,不慢,但它就在那里,在我的胸腔里,一下,一下,一下,像某种非常古老的机器在运转,不知疲倦,不会思考,不会害怕,只是运转。

我有时候羡慕那颗心脏。

高二的物理课。

窗帘是那种很薄的白色,下午的阳光透进来,把整间教室涂成一种液态的东西。物理老师叫什么,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的声音,那种声音非常特别——不高不低,但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穿过了很多层介质之后才到达我的耳膜。他在讲什么,我没在听,我在看那个窗帘。

窗帘在动,轻微地,因为窗缝里有风。

那种动是一种非常缓慢、非常连贯的动,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我盯着那块布料,盯着那些随风起伏的褶皱,突然有一个念头,非常清晰,清晰到我至今都能回忆起那种清晰的质感——我当时想:如果我把自己拆开来,会发现里面是什么?

不是指身体意义上的拆开。

我说不清楚我当时究竟在想什么,那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存在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老师叫了我的名字,我站起来,回答了什么,然后坐下去,然后那个念头就不见了。

但它消失之前留下了一点什么。

像是某种沉淀,留在意识的底部,非常薄,薄到你摸不着它,但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从窗边走回床边,坐下去,弹簧"吱"了一声。

这张床从初中开始就在这里了。从初中到现在,这张床换过一次床垫,我记得那次换床垫,是我妈在一个周六的上午,把旧床垫搬出去,把新的搬进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折腾,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帮。然后她走了,门带上了,我在那个新床垫上躺了很久,想着旧床垫被搬去了哪里,想着那上面有多少年的气味,多少年的汗液,多少年的……

多少年的什么?

多少年的梦。

那张旧床垫上发生过的梦,我几乎全都记不住了,只记得有几个反复出现的场景——走廊,总是走廊,那条米黄色瓷砖的走廊,有时候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有时候没有,有时候我在走廊里走,走很久,走不到任何地方。还有一个场景是水,大片的水,不是海,也不像是湖,只是水,静止的,没有边界的,我站在水里,水没过脚踝,然后没过膝盖,然后……然后我就醒了,或者我就梦到了别的东西。

那些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记不清了。

高一的第一天。

这件事我记得比较清楚,因为我特意记了它,用那种在脑子里专门为某件事建立一个档案的方式——但现在那个档案也变得有些模糊了,像是受了潮的纸,字迹还在,但晕开了。

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九月初,还热。我背着书包,走进那个操场,操场上有很多人,也是各种颜色的衣服,但大多数是白色。我不喜欢那些白色。不是说我对白色有什么成见,只是那一天,那么多的白色挤在一起,在太阳光下,让我感觉有些……有些不对。不对在哪里?不知道,就是感觉有一种东西不太对。

我在那天做了一个决定:不说话。

当然这个决定没有真的执行,因为老师要点名,同学要交流,但大致的精神还是实现了,就是:尽量少说话。尽量少说话,尽量少让人注意到我,尽量……

尽量待在某种透明里。

透明是我那时候的理想状态。

现在呢?现在也差不多。

但透明是一件非常累的事情,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透明不是消失。消失是不存在,透明是存在,但存在的方式是不被看见——这两件事之间的差距,比想象的大得多。你得持续地维持那个透明,你得时刻注意自己是不是太透明了,又或者不够透明,你得在透明里维持一种恰好的存在感,让别人知道你在,但又不真的注意到你……

这让我非常疲倦。

高一下半学期的某一天,大概是四月份,我在教室里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那种感觉我到今天都没有办法用精确的语言描述它——最接近的说法大概是:我感觉自己正在从自己身体里漂出来。

不是那种头晕的感觉,不是那种要晕倒的感觉,而是……而是我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手握着笔,在纸上写字,但我感觉那双手不属于我。我感觉我正在从一个很近的距离观察自己,像是从身体外面,从某一个侧面,看着一个叫"我"的东西在运转,在呼吸,在握笔,在写字。

那种感觉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上课铃响了,那种感觉消散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后来它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在我非常平静的时候,在我以为一切都正常的时候,忽然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把那种平静从里面翻转,翻出一个……翻出一个什么?翻出一个里面是空的东西。

高二和高三之间的那个暑假,我几乎没有出过门。

我妈问我要不要去补习班,我说不用,我妈就没再说什么。她从来不多问我,这是她的一个特点,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她懒得问,还是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还是因为她真的相信我。我宁愿是第三种可能,但我没有办法确定。

那个暑假我做的事情主要有以下几件:睡觉,看书,盯着天花板,偶尔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那条路。那条路在暑假里也有人,只是相比上下学的时段少了很多,走过去的人形态各异,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有戴草帽的老头,有穿着工装的工人,还有一些我说不出来是在做什么的人——他们走过去,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我不知道他们走向了哪里,不知道他们身上装着什么样的事情,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很喜欢想这种事情:别人在想什么。

这是一种非常徒劳的喜好,因为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而且就算知道了大概也没有什么用——但我就是喜欢想。我喜欢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经过的人,为他们在脑子里编造各种可能的内心——那个推婴儿车的女人也许正在想她上午放在炉子上忘了关火的汤,那个戴草帽的老头也许正在想某件很久以前的事情,某件对别人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重如泰山的事情,那个穿工装的工人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走路,只是让自己的身体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

那个暑假,我给那些路过的人编造了很多内心。

然后暑假结束了,高三开始了,我走进一个新的教室,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我是被分配在那里的,没有选择的余地——然后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灰色的,没有任何东西。

我现在坐在床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透过袜子传进来,非常轻微。

台灯还开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

然后我把手机扣过去,不看它了。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耳边响,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里面的——不是那种耳鸣,而是那种……那种……像是某段话正在我脑子里被重复,非常低,非常遥远,我听不清楚它在说什么,但它在说,一直在说。这种感觉从今年春天开始出现,大概是四月份,又是四月份。每次出现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竖起耳朵去听,但我一竖耳朵,它就停了。我一放弃,它又回来。

我和它共存了两个多月。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高三的班主任姓林,是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女人,她有一种习惯,就是上课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动,从前面走到后面,从后面走到前面,边走边讲,步伐的节奏和她说话的节奏是不一致的,这让我感到非常奇怪——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对,只是那种不一致在我眼里就是一种非常突出的东西,像是两段频率不同的波叠加在一起,产生了某种干涉。

她有一次走到我旁边,停下来,看了我的笔记本一眼,说:你的字写得很小。

我说:嗯。

她说:要注意,考试的时候字太小,阅卷老师会看不清楚。

我说:嗯,好。

然后她走开了。那一次之后我确实把字写大了一点点,不是因为我真的担心阅卷老师看不清楚,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被她停下来说话。

但她再也没有在我旁边停下来过。

这件事我想过很多次——我想过它的次数,可能比它本身的重量要多得多,但有时候就是这样,某些非常轻的事情会在你脑子里被反复称量,直到它变成某种重的东西,重得可以沉在你记忆的底部,不漂上来,但也不消失。

现在我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站起来,就是站起来了,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传到小腿,传到膝盖,然后散掉了。我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走到门边,又走回来,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那叠试卷,又走回床边,坐下去,弹簧又叫了一声。

这个房间九平方米。

我量过。不是用卷尺,是用步伐,是用我自己的步伐量的——三步半乘以两步半,大概是这样,误差在半步以内。这个房间我住了六年,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每天醒来都是这九平方米,这张床,这张书桌,这把椅子,那盏台灯,那个书架,那扇窗,还有那条从去年冬天开始生长的裂缝。

六年。

我曾经试图在脑子里把这六年变成一幅画,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放进去,看看它们加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但那幅画我没有办法完成,因为我发现我对那六年里发生的很多事情的记忆是……是不连贯的。不是说我记不住,而是记住的那些碎片之间的缝隙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那些缝隙里填着什么,大到我开始怀疑那些碎片是不是真的属于同一幅画。

也许它们不属于同一幅画。

也许它们每一块都属于不同的画,是我硬把它们拼在一起,叫它做"我的记忆",叫它做"我的生活"。

五月份的一天,我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不打算告诉,但今晚我想把它想起来,在脑子里把它完整地过一遍。

那天是周四,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老师出去了,教室里开始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那是同学们说话的声音,各种对话相互叠加,形成了一种特别的背景音——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着笔,但没有在写任何东西,我只是坐在那里,让那种嗡嗡声穿过我。

然后我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我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偶尔经历的感觉,那种我正在从自己身体里漂出来的感觉。但这一次它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强,更清晰,它把我从自己里面推出去,推到一个奇异的角度,让我从那个角度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我"——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我,看起来……

看起来非常陌生。

我盯着那个"我"看了一会儿,看它握着笔,看它把笔放下,看它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看它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或者像是没在说任何话,只是动了一下,像是某台机器偶尔的、没有目的的运转。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如果我就不回去了呢?

如果我就待在这个角度,这个外面,永远不再回到那个"我"里面去,会发生什么?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我"会继续运转吗?会继续写字,继续说话,继续回家,继续睡觉,继续……继续存在吗?而那时候的我,真正的我,那个漂在外面的我,在哪里?

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铃声响了,那种漂浮的感觉消失了,我重新回到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身体里,捡起了笔,捡起了那节课没有写任何东西的那张纸,把它夹进了课本里。

那张纸上什么都没写。

我现在不知道它在哪里了。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看它恢复了稳定,继续发出那种冷白的光,把楼下的路照成一种金属的颜色,或者说像是某种液体的反光,不温暖,但稳定,稳定到让人有些不舒服。

我想到了镜子。

我们家的镜子在卫生间,是一面竖向的长方形镜子,挂在洗手台上面,每天早上我洗脸的时候都要对着它看一会儿——不是在看我自己,或者不是有意识地在看我自己,只是这个动作自然地发生了,每天早上,我站在那面镜子前,镜子里有一个人也在看我,我们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我走开了。

那个镜子里的人,我有时候觉得不像是我。

这种感觉我知道是常见的,很多人都有,叫什么"镜中陌生感"之类的,是一种心理现象,有科学解释,我查过。但查了之后,这种感觉并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每天早上,那个镜子里的人继续用一种我说不清楚是熟悉还是陌生的方式看着我。

有一天早上,那个镜子里的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但我的嘴角没有动。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我认为是我产生了幻觉,然后我漱了口,走出了卫生间,然后我去上学了,那一天我默写语文生词,考了物理周测,吃了一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的午餐,放学,回家,写作业,睡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种米黄色的瓷砖,还是那种咔哒的声音。但这次走廊里没有人,走廊的尽头有一面镜子,我走过去,走得很慢,走了很久,终于走到镜子前,低下头看——

镜子里是空的。

我妈今天晚上叫我早点睡,她来敲我房间门的时候,我说嗯,她说明天好好考,我说嗯,然后她走了,我听见她回房间,听见门合上,然后一切就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一种有质地的安静,像是某种填充物,把这个九平方米装得满满当当,连空气流动的余地都没有了。

我想,如果我现在去敲她的门……

我想,如果我现在推开她的门,告诉她,我有一些事情……

但我不知道我要告诉她什么。我有一些什么事情?那种漂浮的感觉?那个镜子里嘴角动了一下的人?那条正在生长的裂缝?那段我永远听不清楚的、在脑子里重复的声音?那个我一直没有认清楚的、顾然还给我的书上的那行字?那个五月份的下午,我从自己身体里漂出去之后产生的那个念头:如果我不回去了呢?

我要告诉她哪一件?

我要用什么语言告诉她?

我坐在床上,脚踩在地板上,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想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回去,放回意识的底部,让它们在那里待着。

高一的语文课,我们学过一篇文章,是某个作家写的,我记不清是谁了,写的是一种……写的是一种关于时间的感受,就是时间在流逝,而人在时间里,有时候感觉到了,有时候没有感觉到,当你感觉到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特别的恐慌——不是害怕死亡,不是害怕失去,就是对那种流逝本身产生恐慌,对那种你没有办法阻止它、没有办法把它抓住的流逝产生恐慌。

语文老师问我们有没有这种感受。

全班大多数同学没有说话,或者说了一些什么,我现在记不住了。我也没有说话。但我心里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是:有。

我有过那种恐慌。

但我的那种恐慌和那篇文章里描写的不太一样——那篇文章里的恐慌是对流逝的恐慌,而我的恐慌是另一种,是对……是对不流逝的恐慌。是对那种某些东西停在那里、不动、不走的恐慌。

比如那条裂缝。比如那段声音。比如那个我永远听不清楚的字。比如那种漂浮的感觉。比如那些年的走廊,那些年的咔哒声,那些年的窗帘,在下午的阳光里,像活着的东西一样呼吸。

它们停在那里,不走,它们留在我的脑子里,成为那幅我永远画不完的画里的一些碎片,而我对着那些碎片,说不清楚它们画的是什么。

凌晨三点了。

我知道我应该睡,但我睡不着,不是那种焦虑的睡不着,是那种……是那种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动,但又不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在动,就像一缸水被搅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都浮起来了,但你辨认不出它们是什么,只是看着它们悬浮在那里,在那缸被搅动的水里缓慢地运动。

我躺下去了。

把头放在枕头上,把手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盯着那条裂缝——在台灯的光里,那条裂缝非常清晰,灰白的线,弯曲的,从我的视角看,它的走向有点像某种文字,但我认不出是什么字,也许什么字都不是,也许只是我的视觉在把一条裂缝解读成某种有意义的形状,因为人总是这样,总是在随机的形状里寻找意义,在噪音里寻找规律,在偶然里寻找必然。

我认不出那条裂缝的形状是什么字。

就像我认不出那本蓝皮书扉页上的那行字。

就像我认不出那个镜子里的人。

我在高三的某一个夜晚——也许是十一月,也许是十二月,记不清了——做了一件事,我在一张纸上,用铅笔,把我能想到的所有关于高中三年的事情都写下来。不是流水账,是碎片,是那些浮在水里的东西,我把它们一一捞出来,放在那张纸上:

走廊。咔哒的声音。顾然的眼睛,棕色里有一点点绿,或者没有绿,我不确定。林老师说你的字写得很小。窗帘在下午的阳光里呼吸。那种漂浮的感觉,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几次?数不清了。镜子里的嘴角。裂缝。那段我听不清楚的声音。路灯,在夜里,悬着,像一粒没有被吞下去的药。

我把它们写了满满一张纸。

然后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了我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堆旧试卷下面。

那张纸现在还在那个抽屉里,我没有取出来,我没有再看过它,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我知道那条裂缝在那里,就像我知道那段声音在那里,就像我知道那些碎片在那里——它们不走,它们在那里,它们一直在那里。

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我不确定,因为那个边界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很清晰——醒和睡之间有一段我总是辨认不清楚的区域,那段区域里有一种特别的感知,既不是醒时的感知,又不是梦里的感知,而是一种两者都不是的第三种状态,在那种状态里,东西是不稳定的,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像是被一张薄膜隔着,隔着,隔着,你想把那张薄膜拨开,但你的手不太听使唤。

在那段区域里,我听见了那段声音,比以前清晰了一些。

是一句话,我几乎快要听清了,是一句……是一句什么?声音在那里,在我的耳边,非常近,非常清楚,它在说——

然后闹钟响了。

六点整,闹钟响了,是我昨晚定的,那个"昨晚"在时间上只比"现在"早了几个小时,但感觉像是非常远的地方,像是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那个世界里的我用手机定了六点的闹钟,然后……

那段声音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裂缝是灰白的,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关掉了,或者它自己灭了,或者我根本没有关灯的记忆,记忆在那段睡与不睡的区域里丢失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

窗帘后面有光,是那种非常淡的、非常犹豫的早晨的光,像是某种东西刚刚开始存在,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存在。

我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就那样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感受着那种从凉变温的被子的温度,感受着那种从远到近的清醒,感受着那种重新降落在自己身体里的……

降落。

我每次从睡眠里醒来,都有这样一种感觉——重新降落。像是那个"我"在某个地方待了很久,现在回来了,重新回到这具身体里,重新接管这双手,这双脚,这颗以七十几下每分钟运转的心脏,重新……

重新开始今天。

我坐了起来。

被子滑下去,凉意从肩膀传过来,传进来,我用手搓了搓脸,搓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看着那面向来对着我的、不在这里的镜子——我房间里没有镜子,镜子在卫生间,但我有时候会往镜子的方向看,习惯性地,这是一种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穿上衣服。

白衬衫,深蓝色裤子,这是昨晚就准备好的,叠在椅背上,我把它们拿起来,穿上,然后又站在了那面不存在的镜子前——我指的是我站在了那个空间里,那个我习惯了往镜子看的方向,即使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去卫生间,洗脸,刷牙,站在真正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今天看起来……

今天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但又有一点点不同,就是那种很轻微的不同,像是同一张画被微微动了一下,线条还是那些线条,颜色还是那些颜色,但位置偏了一点点,偏了一点点……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刷了牙,洗了脸,拿起了书包。

书包里装的不多: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直尺,身份证,还有我妈昨晚给我塞进去的一颗糖,说是高考必吃的那种,金色的糖纸,圆圆的,我没拿出来,就让它在书包里待着。

我走出房间,走廊很短,我们家的走廊只有两三步,和学校那条走廊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但它也有自己的咔哒声——地板在某一块会响,踩上去,"咔哒"一声,我每天早上都踩过那个位置,每天都"咔哒"一声,从高一到高三,从未改变。

今天也"咔哒"了一声。

然后我推开门,走出去了。

外面的光非常真实。

我说"非常真实"是因为,和那种走廊里的光,或者卫生间里的光,或者台灯的光相比,外面的光有一种不同的质感,一种……一种扩张感,它不是从某一个点或者某一个面发出来的,它从四面八方过来,从天空,从地面的反射,从建筑物的折射,它就这样包围过来,把你包在里面,像是某种液体,但是是光的液体。

我站在楼下,站在那盏夜里一直亮着的路灯旁边,那盏灯在白天不知道为什么还开着,发出一种在早晨阳光里显得很虚弱的光,对比起白日的光,它的光是那么白,那么细,那么……那么卑微,但它还是开着,还是亮着。

我看了它一眼,然后走开了。

路上有人,不多,但有,有和我一样拎着书包的,有骑自行车的,有几个家长陪着孩子走,说着什么,表情是那种高度紧张又在努力不显现出来的样子,那种样子我认识,那种样子我在每一年的这个时候都见过,但今年是我。

今年是我走在这条路上,今年是我背着那个书包,里面装着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直尺、身份证,还有那一颗金色糖纸的圆糖。

我走着,听见脚步声,不是咔哒声,是那种击打柏油路面的、比较沉的声音,一步一步,那声音从我的脚下发出,传过柏油路面,传进地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或者根本没有传进地下,就在路面上消散了,消散成某种别的东西,某种我看不见的东西。

考场在另一所学校,我们坐公交去,我上了公交,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把书包放在腿上,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太阳穴传进来,传进大脑,大脑里的那缸水又动了一下,那些碎片又浮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那些走廊,那些声音,那些光,那条裂缝,那本蓝皮书,那行字,那面镜子,那个五月的下午……

车窗外,城市在移动。

或者说,我在移动,城市是静止的,但在我的视角里,城市是在移动的——那些建筑,那些树,那些路灯,一个接一个从我的视野左侧进来,然后从右侧消失,消失进我看不见的地方,消失进那个我的视野之外的巨大的……

巨大的什么?

巨大的此刻,也许。

到了。

我下了车,站在那所学校的门口,仰起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然后低下头,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找到考场,坐下,把笔和身份证放在桌上,把书包挂在椅背上,然后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一排树,树叶在风里动,那种动和那年高二物理课的窗帘的动不一样,窗帘的动是内敛的,是在那张布料内部的褶皱里完成的,而那排树的动是整体的,是那整棵树在统一地向某个方向倾斜,然后回来,然后再倾斜,像是某种巨大的呼吸,像是某种……

考场管理员走进来了,我低下头。

试卷被发下来,我翻到第一页,看了第一道题。

是一道语文选择题,考察的是某个词语的用法,在某个具体的语境里,哪一个词语是恰当的,有四个选项,ABCD,分别是四个词语,我看了一遍,看了两遍,然后我把它们都放下了,我先看完了整张试卷的所有题目,这是我的习惯,先把整张卷子过一遍,了解那个全貌,然后再回头一道一道做。

那张试卷的全貌在我脑子里形成了一幅画,那幅画还算完整,比我试图把高中三年画成一幅画要完整得多,因为它有边界,它有框架,它知道自己在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

我回到第一道题,选了B。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我写字,写了很多字,钢笔在纸上发出那种轻微的刮擦声,那种声音和走廊里的咔哒声不一样,和那段我一直听不清楚的声音不一样,它很干净,它是现在的声音,是这一秒正在发生的声音,它不在意识的底部,它在表面,在最上面,在此刻。

我写字。

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排树还在,叶子还在动,风来了,风走了,树叶随着风动,停下来,再动,一直这样,不累,不烦,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厌倦了那种动,决定从今以后不再动了——它们就这样动,因为有风,因为有根,因为这就是树的方式。

我低下头,继续写。

我不知道写了什么,不是说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我知道,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论证,那些分析,都是我写的,是从我的手里发出来的——但在那个时刻,那种意义上,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那里。

也许我又漂出去了一点,从那个在考场里坐着答题的"我"里面,漂出去了一点。

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太累了,昨晚只睡了……睡了多久?三个小时?四个小时?记不清了。

也许睡觉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个精确的事情,你以为你睡了,但你不知道在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你以为你醒着,但你不知道醒的时候有多少是真实的。

也许这道选择题的答案是C。

我把B改成了C,然后我又把它改了回来,又改成了B。

B就B吧。

铃声响了,是那种单调的、持续的铃声,时间到了。

我放下笔,把试卷正面朝下翻过去,等着管理员来收。

管理员把我的试卷取走的那一刻,我感到了某种……感到了某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如释重负,不是恐慌,也不是平静,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接近空白的东西,那张试卷被取走,那个空白到来,我坐在那里,坐在那个空白里,等待。

等着别人先走,等着人群散去,等着那种嗡嗡声变小,变远,消失。

然后我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那个考场,走进了走廊。

那所学校的走廊,地面不是米黄色瓷砖,是深灰色的,光洁的,不会发出咔哒声。我走在上面,听不见那种声音,但我能感觉到脚踩在地面上的那种实在,那种踏实——不对,是实在,就是那种实在,脚踩在地上,地在那里,脚踩上去,地没有消失,没有陷下去,没有把我吞进去,地在那里,它一直都在。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走,走廊里还有很多人,但不再嗡嗡了,所有人都比较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静的安静,是刚刚经历了某件大事之后的那种刚刚还没来得及喘气的安静。

我下了楼梯,走出了那扇门,走进了外面的光里。

光还是那么多,从四面八方过来,包围过来——

我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我伸手,从书包里,摸出了那一颗金色糖纸的圆糖,打开了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很甜,甜到有一点化不开,甜到几乎有点刺激,但它在那里,在我的舌头上,在我的口腔里,那种甜是真实的,是此刻的,是现在的,它不在意识的底部,不在走廊里,不在镜子里,不在那条裂缝里,就在这里,就在这一秒,甜着,实实在在地甜着。

我把糖纸叠成了一个小正方形,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我往前走了,走进了那个巨大的此刻,走进了那个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的、属于今天的光里。

那条我房间里的裂缝,还在那里,今晚我回去,它还是会在那里,还是那个形状,我还是认不出那是什么字。

那段声音,也许今晚还会来,也许我还是听不清楚。

那幅关于高中三年的画,还是画不完,还是缺那么多碎片,还是有那么多的缝隙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但此刻那颗糖很甜。

很甜。

我走着,走进了那种扩张的光里,那种从四面八方把你包围的光,那种你说不清楚它从哪里来的光,那种不是台灯的光,不是路灯的光,不是卫生间的灯的光,不是课室窗户透进来的光,是那种……

是那种,一直都在的光。

我不知道明天那种光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明天我是否还会是这个在光里走着的我,我不知道明天那条裂缝是否又长了一点,那段声音是否终于说出了那句完整的话,那面镜子里的人是否又动了什么我没有动的地方。

我不知道。

但今天,那颗糖甜着,那排树叶动着,那个走廊里的我走着,走廊很长,走廊一直很长,但走廊有出口,走廊有门,门后面是光,或者是另一条走廊,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继续走。

"那些光会消失的地方,也是光最初出现的地方。"

——这句话是我自己想的,想了很久,想不出它是不是有道理,但它就这样在我脑子里了,和那些裂缝,那些声音,那些碎片,一起待在那里,待在那缸被搅动的水里,悬浮着,运动着,等待着某一天沉淀,或者,等待着某一天漂上来,被认出来,被叫出名字。

也许有那一天。

也许没有。

但此刻糖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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